李煜昌師傅訪問

(左)李煜昌師傅(葉問次子葉正入室弟子,詠春體育會主席)
(右)李家文博士(「中華武術與體育文化傳播」項目首席研究員)

訪問對話內容:

李家文:謝謝你,煜昌師傅,我想我們也很有興趣,跟了你去新加坡,我們看到教法其實都明顯跟在香港有些不同。

李煜昌:有的。

李家文:其實,為何有這樣的轉變呢?

李煜昌:其實不是轉變,那我們都基本上是教我們識的東西,只不過來學的人,他們的初衷、前設不同,他們需要的東西,要甚麼,我們就盡量給他們想要學的東西,所以不是我們特意想教不同,是那個人來到,要求的東西不同,所以有不同。

李家文:因為其實你都不只在新加坡教,你在意大利等地,巴西都有教,其實你覺得他們的尋武之路,有甚麼不同呢,跟香港人?

李煜昌:我還是那句,可能香港人在香港生活一直以來都是充斥著中華文化,所有這些傳統的節日、節慶,甚至乎令到他有一些煩擾,哎呀,很悶,這樣。所以有一個小小抗拒了,剛才看到段片,我看到克羅地亞那個徒孫,你第一件事是甚麼呢?要Accept(接受)先,你要Accept了,你才能夠投入到那種文化。那香港人已經Not Accept(不接受)。

李家文:Too much(太多),enough。(夠了)

李煜昌:是了,Too much了,很多了。那你怎樣去投入呢?這個是我覺得是這樣。

李家文:即是不太識欣賞,是吧?

李煜昌:不要說欣賞,可能真是你從小到大都已經是這樣,不覺得有甚麼特別,或者已經有部分事情導致,嘩!我本來想休息一下,那幾天,你就新年又鈴鈴啷啷,又起鼓又舞獅,吵著我休息,令可能已經有一個不好的。

李家文:感覺。

李煜昌:感覺,那就更加不會想要些甚麼。但是外國人,不是我們中華文化很濃厚的地方,新加坡都是華人多,但我們傳統文化比較弱一點,近這……他們立國後那二、三十年,因為拼經濟,中國文化那個濃厚程度沒那麼高,所以到開始知道越來越缺少的時候,他們就會珍惜,人都是這樣,外國人便更加。我曾經有個西班牙徒弟,我都問過他,你們西班牙很喜歡鬥牛?「那些東西很悶」,他們當地人不喜歡這些,有些人、部分,有些很熱切,但他都是喜歡中國文化,喝茶為何要這樣?又怎樣、怎樣倒?茶壺的嘴又不要向著別人,他會問這些東西,就是因為他們沒有,隔籬飯香,我經常都說。因為他們沒有這些文化,就覺得很新鮮,想學習。不單止學功夫,學習當中、背後的文化,這個我想大家的前設點不同。

李家文:是,我見到其中一些片,我都沒有全部剪出來,你會見到一個成年人。

李煜昌:我看不到吧,你沒有剪。

李家文:九十度鞠躬,剛才我見到。

李煜昌:呀,OK、OK、OK。

李家文:香港真是,我走訪那麼多間拳館,我沒見過。在香港的成年人九十度鞠躬。

李煜昌:這個,我想……

李家文:除非拜山,掃墓,你死了就拜你。

李煜昌:我想這件事,就不是,單是你在片裡見到,如果我們內行人很多,我們自己館,或者怎樣、怎樣、怎樣,外國人入館,第一時間是鞠躬,予館主,予……如果你有掛一些前輩的照片,鞠躬給前輩,才夠膽走進來。這裡,我想「師父!」都好好了,這樣,起碼叫你,如果不是進來扔下背囊,坐著等一會,打機、先覆WhatsApp。香港是這樣的環境,但外國人很肯定,我可以告訴你,入體育會,譬如詠春體育會,我師父(葉準師傅次子葉正師傅)以前在這裡,他們去到走廊尾,即是……

李家文:嗯,就進來了。

李煜昌:就進來了,他先鞠躬,然後師父「進來」,他才夠膽走進來,這就是他們,為甚麼會這樣?所謂的尊重,那個,你說那個……

李家文:九十度鞠躬的、年輕的。

李煜昌:九十度鞠躬的,徒孫,應該,跟黃師傅在這裡練習,練習完,鞠躬是多謝他肯跟他練習。

李家文:指正下。

李煜昌:是的。其實是一個尊重吧,我覺得。

李家文:譬如我見到新加坡的家長都說,他們很想小朋友不要忘記自己的根,所以很想安排他來練。

李煜昌:這個都沒有看,是今天才看到,之前訪問,因為……

李家文:之前你沒有看,我們在外面。你聽到,你覺得,是呀!人家新加坡是這樣的,香港是否真的絕無僅有?你覺得為甚麼是這樣?

李煜昌:都是我剛才說的,因為你一直已經在香港沉浸著這件事,所以不會覺得有甚麼特別。當有一日,我不知道何時,可能我都不在世了,所有人都覺得,咦!原來我們沒了這件事的話,你就要追回頭,可能追回頭那時已經又太遲。好像我們武術一樣,我們說,不要說其他門派,我們自己,其實我可以大膽說,大膽說,未來三十年後,你要找好師傅要去外國。怎麼搞?我們傳統的……我們發揚在,由內地,佛山,我們師公,下來香港,傳播我們的詠春去全世界,到最後原來你要去外地找回我們的傳統東西,幾……真的,我都不知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。

李家文:這個,我師父(「中華武術與體育文化傳播」項目顧問楊永勣師傅)都有這樣的想法。

李煜昌:是事實來的。

李家文:其實為甚麼你們會這樣想?

李煜昌:即是我們,我們看到他們那個專注度,即是練習功夫,我剛才說了,我們玩功夫,沒有的,你唯一好,你只可以花時間和汗水,任何的運動、任何的事你都要專注,你說玩功夫,你更加要,去鑽研、練習。我們看到很多外國的同門都很投入去練習、鑽研,那我們眼見香港,甚至乎有一些內地都是,內地的同門都好,比較我們叫潮流化一點,香港就是潮流化,潮流、詠春,去學習,但外國人真的對這件事很認真,他就很花時間。你現在還未有一個分野,我想三十年後,他們不斷的練習、不斷的修為,令到他們功夫的層次再提升的時候,你這裡已經停止了,那就沒辦法了。

李家文:所以我見到你教,其實無論是語言上,和安排上都有些不同,你可否跟我們分享一下?

李煜昌:言語其實我都是主講都是廣東話的,有一些,譬如在新加坡,我自己的普通話就差點,差點,所以有時都要些……

李家文:英文。

李煜昌:英文補充,因為新加坡他們兩文三語,都是,所以你說英文他們都明白,容易理解。還有英文以外,我們就玩功夫的,我們的身體語言就是最大的Communication(溝通)了。因為你的手法、動作,所有東西你不需要特別說得太多,他都會明白,這就是我們玩詠春那個好處。因為我們一接觸對手,哦!原來是這樣的,他們都明白了,基本上的動作,你只是輕微用言語上補充,他就明了,那就容易一點。

李家文:那另外就是,我覺得我研究,中華武術家,其中一個他傳播成功的,就是他個人的魅力都很重要。在香港,很少穿得很中式的,在外國教拳是否又迎合了他們的希望,他們渴望學習中華文化,Chinese Martial Arts(中華武術),我不是只學打的,它的背後都很重要,所以你會否在你的形象上,拳館的布置等等,都會配合一下,跟香港不同?

李煜昌:都會的、都會的,因為始終都是那句,外國的人他們學傳統功夫,除了學功夫之外,他們都要學文化。那他們覺得一套唐裝,就代表到那師傅的……嘩!勁!或者那個專業。所以我們去外國,有時都要穿唐裝,就是為了迎合他們,覺得這件事很專業,所以我們會穿唐裝。在香港很少的,真的極少,我自己而已,我自己而已。

李家文:嗯、嗯、嗯,那另一件事就是,如果我想說國際傳播,我就這樣見到你的徒弟、徒孫去問的時候,其實他們很重視文化的其實,他們說,我很開心是可以學到正宗的。我看到有一些訪問,他們說的就是,因為這直情是葉問宗師的兒子再傳下來,他們覺得很開心可以跟到正宗這樣東西。這件事跟香港會不會又有少少不同的?在國際層面上你看。

李煜昌:會的,會的,在我自己的感受,因為我師父葉正,即是葉問的兒子,人家覺得這個父親傳子,跟著你接下去這一個這樣的脈絡,即是你之前研究的……

李家文:血脈傳承。

李煜昌:血脈傳承,這個人家覺得很正統,很一個正確的Lineage(譜系)來的。那當然亦都有師徒傳承,你之前研究的項目(「詠春的傳承與保育」研究項目),但外地的人永遠都覺得兒子這樣,好像,好像……

李家文:正宗一點?

李煜昌:好一點,不要說是否正宗,可能會好一點,這樣,這個都是普遍的一個看法,普遍看法。

李家文:那,外國最後很想……譬如,因為始終你不是經常去向海外,所以你要Keep(保持)著希望他們有那種……我會覺得我跟你很密切的,我試過訪問來自克羅地亞或者其他的,他們說很開心親自見過,如果師父一不明白,是立即找你,找到的,見到原來是可以問的,這個他們都很開心。這個是否都是你跟外地的徒弟緊密聯繫的其中一個原因?就是不要甩了,讓他們覺得有甚麼那是可以問的?

李煜昌:是,當然了,即一個學習者,我想學甚麼都好,我去到做一些練習的時候,咦!原來我問不到人,這樣就會讓他有一個撠住(困住)在那裡,我們叫。你現在,喔!上網找,Google(搜尋)一下,這樣,但我們功夫,因為你手……我們叫手把手的動作,你不可以Google的,你可以Google到怎樣的源流、動作,但裡面的細節你不行的,一定要問人,一定要「人」回答,所以當他們問的時候,我會,當然不是半夜三更,盡量我都有時間一定會答他們,這個一定要的,否則他們就沒了那個學習心。因為他問你,一定在那個問題上撠住了,那你解答不了他,你就令到他,唉,即沒有人幫我,這樣不行,即這個就是我自己的做法。他們一有問題,你WhatsApp我,我一定答你,就是這樣。

李家文:但會不會都盡量保持親身的見面,譬如他們會飛過來?或者你每年會飛過去?

李煜昌:那這個是基本的,因為不在當地(新加坡),很難每一次都有一個即時可以回答他們的,希望每年我會最少過去兩次、三次,他們回來(香港)一次。因為他們都要成本要很高,因為一大班人回來,他們大班人請我一個過去就容易些,所以我去的比率多過他們回來,但他們都會每年恆常回來一次,我可能去兩次或者三次。好像去到,他們問了問題,我又給功課讓他們練,好了,練,可能三個月、四個月會見面了,看他們有沒有將那個問題解決了或提升了,如果未,再給一些Advice(建議)他們,怎樣去練習、做好一點,這樣,這個就是,就是教外地的人的做法。那在香港就不同了,香港我們因為,基本上每個禮拜都會見,那你會很容易見到個進度,容易很多,見到提醒就可以了。外國就難些,因為不是日日都在,所以他們有問題,如果真的需要即時解答,他whatsapp我,我都會答。不是的,如我我剛才說,恆常地幾個月一次,好像給了Homework(功課)你,幾個月後你就給我答案,你做不做得好,諸如此類、諸如此類的。

李家文:最後一條問題就是,都有些人比較介意就是教外國人的,未必去到教識徒弟無師傅,但他們那種感覺就是,你教了我,我付錢給你,教完我就走,我學懂了。你在教外國徒弟的時候,你對他們的期望和要求是否跟華人或香港人都有不同?即你預計他們是興趣班而已。

李煜昌:那你這樣說,又不要,不要一竹篙打一船人的。

李家文:嗯、嗯、嗯。

李煜昌:簡單說,其實香港都會有這些人。

李家文:是。

李煜昌:香港都會有這些人,「我學了就算」,或者怎樣、怎樣、怎樣。但其實我看,我去教,如果我們叫恆常班、大班這樣計,那些,他們教一個初步理解詠春、學習,當他們想繼續深入些了解,其實你會看到那個人對這件事的熱熾程度,投放幾多精神下去,他是否學完之後真的有練。你看到的,所有東西,你都知道,你都是教學。他是否會,你給了功課、給了練習,他會做出來,他會做到。這些就是他對這件事的認真程度,那如果都見到的,其實,都不會保留,都盡量教、盡量教。你如果不是,你見到一些可能……假設香港,個個禮拜都見到,你今個禮拜跟他說了,下個禮拜都是同一件事,他都沒提升過的,其實你給都沒用的,給不了他的,是嗎?一樣而已。

李家文:嗯,所以他是甚麼國籍,他身在哪裡…… 

李煜昌:是不重要的,其實。

李家文:現在你不……

李煜昌:在我個人吧,在我個人是不重要的,重點是你有沒有那個學習的心而已,有就可以了。不是以前,以前可能老一輩的思想會差點點,即他們會覺得,即是老外(外國人)不要教那麼多了。

李家文:教一點,讓他有些感覺就算了。

李煜昌:但是我可以告訴你,到二千年,很多我們的前輩仍然在生的時候,他們都已經覺得,「喂!他們(外國人)真的投入過你們很多喎!我不教他都不行喎!」相比起香港的部分的人,他們覺得外國人,我年年回來,回來一個月、半個月。除了,除了他回來的成本,他會停了工作的,都很大的成本,他可以放下那麼多東西來學,已經不簡單了,肯花這個心神、金錢來跟他學,他們都某程度上,包括我師父,我見到的,都能夠用這些這樣的行為感動到一班老人家的,其實。

李家文:嗯。

李煜昌:其實有的,那有些,他們都開始有一些轉變,何況我們見到我們以前的同門,跟著看到自己的學生都是這樣,都不會不教的,其實。

李家文:所以都不是國籍問題了,現在。

李煜昌:不是國籍問題,其實,就是個行為能不能夠說服到你。

李家文:謝謝師傅!謝謝!